被拆去的记忆 Demolished Memories - []2007-11-30
老屋已拆了。几个星期前偶然经过合肥路,看见整个旧街区几乎都被推平,唯独我家的老屋屹立不倒。看来我的旧邻还在为拆迁费与开发商争执不下,让老屋能获得片刻的保全。
不由自主地,我走过一片片废墟,走到他的跟前。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破败萧条,像一个蜗居的老人突然被暴露在阳光下,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我有些惊奇,曾经对他的那些伤疤与缺损视而不见,而今天在阳光下它们是如此清晰:斑驳的水迹,卷曲的油漆,裸露的电线,积满灰尘的楼梯,泥灰剥落的墙角... 但这所有的一切组合在一起,竟然带着一种颓废的美感,而并非绝望的叹息。住了二十二年,我从来没有如此专注地观察过他,以至于地理意义上的“家”对我曾是一个近乎抽象的概念,一种永恒的存在。他似乎会在原地一直呆下去,因为我从没考虑过他会在某一天消亡。就像一个没有经历过亲友死亡的孩子,老屋对于我曾是永生的。

突然间,这个老友的临终竟即将变为现实。我曾经急切地想离开他,提着行李,握着机票,抛弃那间阴冷狭小的书房,去实现我远征的梦想。尽管他毫无怨言地为我遮蔽了烈日,拒寒风于门外,我却没有心存感激地想到为他擦窗除尘;尽管他一语不发地见证了父母的殷切,考学的艰辛,求知的喜悦,我却没有刻意地为他留影,好让他也有独立的存在见证。
我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楼梯很陡,很窄,而我曾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咚咚咚咚”地窜上跳下,并对此引以为豪。向明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是由数学老师亲自送来的,她在楼梯口呼唤我的名字,那时我正处在人生第一次抑郁中,以为自己考不上理想的学校了,我紧张地奔到楼梯口,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到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家在二楼。玻璃窗、地板和阁楼已经被全部拆掉,只剩下孤独的龙骨。我感到奇怪,前厅原来是那么小,在我眼中它曾是多么宽敞!父亲曾半跪在地上,一年一度为木质地板细致地打蜡,那蜡有股异香。父亲叫我过去,一起将饭桌移开,那四四方方饭桌有着很深的褐色,很沉重。桌上照着的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厚玻璃,母亲告诉我,那是钢化玻璃,打碎时不会裂开,而是毕毕剥剥地爆开成为一粒一粒的圆玻璃。于是在意念中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将那块玻璃打碎。
又站在小书房前。地板不复存在,只有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可以直接看到一楼人家。如此怪异的景象让我有些心疼。这里曾经有一把小黑转椅,我坐在转椅上,冻得手脚冰凉。深夜,功课仿佛是做不完了,明天还有数学小测验。索性打开收音机,一个老克腊在悠悠地用老式上海话讲爵士乐,播他年轻时听过的曲子;于是换台,好极,正在播放广播剧,是我最爱听的。那是雅可布斯的《猴爪》,没有比在这样的狭小空间听这个故事更诡异的经历了。

站在这老屋前,我忽然感到惭愧。它犹如一个极能包容的长辈,看着我的所有成长与变化,却从不唠叨,既不批评,也不褒扬,就这样默默地,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会长大,会离去,也会回来看他;仿佛他也早预见到,有这样的一天在等待着他,无语地走向消亡。命运注定我今天会在这里驻足,也注定他支持到这最后的一刻,与我话最后一个别,然后永远从现实中退去。
在老屋里,我独立读完的第一本书叫做《大座钟的秘密》(又译《汤姆的午夜花园》)。小男孩汤姆在姨妈家整夜难眠,于是偷爬起床在大楼里游荡,他发现午夜楼里的景象完全不同,所有装饰摆设仿佛回到过去的岁月。他甚至发现了屋后一个巨大的花园(白天却变成了停车场),并与园中的小女孩结为好友。他们每晚都做不同的游戏,乐此不疲。直到有一天汤姆在白天遇见了整栋楼的房东老太,老太太认出了他... 那就是她儿时的花园,那小女孩便是她自己。而汤姆,却在午夜走进了老太太忆旧的梦境。
这个美丽而荒诞的故事让我感动。我希望自己也有那般强大的力量,仅凭藉着记忆便能让逝去的事物变得可以触摸。可是当一切都变得那么实实在在时,我却总是忘了存在的珍贵,真实的美好,而不停地寻找那些虚妄花园,无论它建造在梦境、回忆,或是理想中。

被拆除街区的 Google 地图

评论 Comment
你赶快来上海
(2007-12-22 00:01:38)
很庆幸,除了父母和我自己以外,还有你为老屋感动。
(2007-12-10 15:59:59)
同感!回家便是充电。
(2007-12-07 12:24:17)
情绪随之泛滥 中间那张旋转的楼梯似乎还能听见咚咚的声响看到匆匆亦或缓慢移动交织的脚步
岁月变迁
除了怀念回忆 或许还有种- 继承
人对物的生命、气质的继承.... 人再造物 物又造人...
它们/他们/她们让我对上海有个好印象!
像您说的,他们带着一种"颓废的美感",总牵动着我的五感。